每逢这个时候,正值梅子成熟之际,江南及江淮流域阴雨连绵、雨量集中,屋里屋外都是湿乎乎的,故称此期为“梅雨”季节。由于梅雨期间,东西极易潮湿霉烂,故此,又有“霉雨”之说。
“黄梅时节家家雨,青草池塘处处蛙。”宋代赵师秀的这首《有约》形象地描述了古代梅雨季节的景象。如今我们大都生活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之里、车水马龙之中,雨是照旧下,只是难听到蛙鸣了。记得早年我还依韵戏和了一首打油诗:“梅黄依旧家家雨,少见池塘难觅蛙。有约难来水过膝,键盘闲敲话桑麻。”和大诗人开了个玩笑。
把梅雨时节写活了的,当首推贺方回。“一川烟雨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。”更为梅雨时节的绝唱,方回也因为这几句写得太好了,被世人称作贺梅子。
我喜欢这梅雨时节。记得年少时,常一人坐在门口,呆呆地看着这一天的烟雨。隔着雨帘,远处的紫金山在雨中显得朦朦胧胧,只感到青黛色的山峦刺破云层,仿佛仙女就在这山顶耕云播雨。细听雨点淅淅沥沥地落在黛青的瓦片上,然后顺着沟槽从屋檐下飞流而下,成了一道道雨帘,跌落在墙角的大青石上。天长日久,长满绿色青苔的条石上形成一个个好深的水窝,正好验证了水滴石穿这句成语。怪不得古人说,瓦上屋檐水,点点滴旧窝。
我更喜欢在半夜被雨唤醒的惊喜,静静地听雨的声音。有时候会感到这雨声如歌如诉,就像一个害羞的女孩,有了心事却无人可诉,只在暗夜的时分轻轻地说给你听,轻柔得如春风在你耳边私语;有的时候,雨声是激昂的,犹如千军万马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战场,那势头就如辛弃疾笔下的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,让人热血沸腾;更多的时候,这雨声就像一位年轻妈妈的细语,轻轻的、温柔的、细细地哄着自己的孩子;当然这雨有时候又像一位匆匆的过客,稍作休整,转眼功夫便无影无踪,留下的又是一个星河灿烂的夜空。
如今我已年近古稀,不会再傻乎乎地在梅雨天呆呆地望着窗外,也不会被雨声惊醒后幻想着和谁窃窃私语,更不会把雨声当作金戈铁马。但我依旧爱着这梅雨时节。要说原因这次简单多了,就是怕热。每年的夏天都是我最难受的季节,而夏至以后天气应该很热了,正因为有了这段梅雨季节,让我可以在酷暑前感受一段时期的清凉。
如果是倒黄梅,也就是出了梅后又入梅,这种现象有个很好听的名字,我们叫它二度梅。那就更好了,凡是出现二度梅的年份,当年的夏天都是凉夏,只是这二度梅可遇不可求。当然就像有正必定有负一样,有二度梅就会有空梅。所谓空梅,就是北方的冷空气势单力薄,南方的暖气流一路北上,这样江淮流域就会被副高压控制,梅雨季节无雨可下,这一年必定酷暑难熬了。我们还不能驾驭天气,凉夏还是酷暑还是听其自然,好好享受这梅雨带给我们的短暂清凉吧。
今天气温二十五度,不冷不热。阳台上的我正惬意地斜靠在椅子上,手捧着一本《丰子恺的随笔》。随着雨声的催眠,人在似睡非睡之中,杯中的茶已经凉了。老伴给我续水的声音把我唤醒,望了一眼窗外,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。小区内的草坪由于近日雨水的清洗,碧绿如茵,特别显得有精神。
远处传来了卖樱桃的声音,突然想起了那句“时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”的应景诗句,但一时又记不起是谁写的。问老伴,只见老伴狡猾地一笑,说道:“是谁写的我不知道,只晓得一个糟老头子还在这里附庸风雅,樱红蕉绿管卿何事?还不去打扫打扫厨房,中午孩子们要来吃饭。”我虽恼羞却没有成怒。不学无术也好,附庸风雅也罢,该发的光发过,该散的热也散过,如今人近古稀,只要自己开开心心,享受这酷暑前最后的清凉,有何不好?
栀子花香梅雨里,
野人无事日高眠。
你看多好。
我爱你,这梅子黄时的雨。
